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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张瞎子走阴差 第五节

  刘横顺按照张瞎子的指点,手提纸灯笼顺着阴阳路一路往回走,怎知魔古道在这条路上摆下了连环阵,使他步步遇灾、处处逢险。说书的净街王、剃头的十三刀、喝破烂儿的花狗熊,这些个平日里藏匿颇深的市井奇人相继现了原形,持法宝来灭刘横顺手中的灯笼。飞毛腿刘横顺凭一身胆识,收拾了这几个旁门左道,眼看快到火神庙警察所了,对面又来了一个妖妖娆娆的小妇人,三十岁上下,身上披着重孝,耳朵边上缀一枚老钱,钱孔之中别着一绺麻,脸上未施脂粉、素面朝天,架不住长得水灵,真可谓:不擦官粉清水面、不点口红朱唇鲜,乌云巧挽梳水纂、白绒头绳把发缠;上穿一件白孝褂、白绫汗巾系腰间,白中衣绑着白线带、三寸金莲白布鞔。老话讲要想俏一身孝,这位小妇人标标致致、致致标标,好似雨打芭蕉一般往前走了几步,挡住了刘横顺的去路。
  刘横顺闪目观瞧,这位他也认识,九河下梢“七绝八怪”中占了一怪的“石寡妇”,以四处哭丧吊孝为生。老时年间有一路妇人专吃白事,说白了就是一个字——哭。以前有这么一句老话叫“有钱难买灵前孝”,很多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办白事,没人愿意登门吊唁,周围附近的街里街坊都忙着在家吃喜面呢,再赶上本家的后人不孝顺,光惦记分家产了,心里头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,谁顾得上哭?一棚白事办下来连个号丧的也没有,显得子孙不孝,让外人看了笑话,主家也没面子,就专门雇人来哭,管酒管饭,钱还不少给,但是必须能哭能号,舍得卖力气。哭丧的石寡妇在这一行中坐头把交椅,吃这碗饭的以婶子大娘居多,四五十岁,家里穷也没什么顾忌,到了人家的白事会上又哭又号,连撒泼带打滚,可是干打雷不下雨,眼睛一直往桌子上瞟,什么时候看见红烧肉上桌了,蹿上去抓两把,一边吃肉一边接着哭,总而言之舍出老脸去,什么都不在乎,反正肚子不亏,钱也挣到手了。石寡妇却不然,三十多岁长得一副好眉眼,不笑不说话,一笑俩酒窝,打从死了丈夫,这身孝衣再没脱过,不知道以为是贞洁烈女,看着就招人疼、惹人爱,别人哭丧是成群结队,七八个老娘儿们凑在一起,跪在灵前哭天抢地。石寡妇应这个差事,从来是单枪匹马,到了办白事的主家,在灵前一跪,一不喊二不号,两行清泪往下一滚,梨花带雨,悲悲切切,哭声不大却往人耳朵里钻,任凭铁打的罗汉,也得让她勾出泪来。本家孝子给够了钱,她还能陪着守灵,守着守着就守到一个被窝儿里去了。
  刘横顺一见来人是石寡妇,当时心里就起腻歪,她长得是比那前三位都好看,但这小娘儿们也不是什么好货,想当初他丈夫还活着的时候,两口子就不干好事儿,专做“转房”的买卖,什么叫转房?说起来可太缺德了,一般这个买卖都是两口子干,爷们儿在外边交朋好友,专门结交一些有钱的主儿,也不是特别有钱的,人家八大家的少东家、大掌柜也不稀罕跟这种小老百姓交朋友,最多就是一些小职员、小买办,多少有俩闲钱儿不知道怎么花好的。石寡妇在家设赌局,这个赌局也不像外边的宝局子聚赌抽头儿,来家里玩儿不要钱,都是附近的街里街坊,连打牌带聊闲天儿,张家长李家短三个蛤蟆五个眼,没有不聊的事儿。没有大姑娘上这儿来的,全是婶子大娘,还有嫁了夫有了主儿的小媳妇。玩儿的也没有宝局子里花哨,什么麻将、天九、帕斯牌一律没有,天津卫的妇女单有一种爱玩儿的叫“斗十胡”,是一种纸牌,上面画的皆是水浒人物。三姨找六舅母、六舅母找二大妈,有的有孩子,让老大在家看着老二,自己跟这儿玩一上午牌。因为在过去来说,妇女掌家过日子,男人出去挣钱,一出去就是一天,中午对付一口头一天留下的剩饭,到晚上才做饭,所以说这一整天都闲着没什么事儿。石寡妇的爷们儿在外边结交了不少朋友,截长补短地带回来一个也跟这儿打牌,打牌是假,实则是没安好心,一边打牌眼神儿一边发飘,瞅见其中有个小媳妇儿不错,岁数也不大,二十四五,那阵子结婚比较早,这是年轻的少妇。这男的三十多,玩儿牌的时候一眼就搭上了,跟石寡妇两口子一说,让他们帮着攒局。石寡妇能说会道眼神儿也活泛,眼瞅着到了饭点儿,别人都回去吃饭了,留下这男的和那个小媳妇不让走,在家焖点米饭,叫上两个菜,烫两壶酒,一吃二喝的,可全是这男的掏钱,紧接着下午再一块儿玩牌,小媳妇家里有爷们儿,晚上出不来,可是白天没事儿,一来二去混熟了,行了,石寡妇就开始旁敲侧击,老说这个男的好,怎么怎么能赚钱,怎么怎么善解人意,怎么怎么会疼人,弄来弄去,把这俩搭在一块儿了。这个男的为了能占着便宜,大把地花钱,今儿给买个头花、明儿给买点儿脂粉,一来二去混熟了,俩人就到外头找个旅馆,尤其像那会儿的南市净有那种野鸡旅馆,条件不算多好,但是能论钟点儿开房,完事儿之后一吃饭,两个人就勾搭成奸了,钱可也没少花。过去专有这么一路人,喜欢勾引这样的良家女子,窑子里的姑娘明码标价他不去,一是嫌脏,二也怕被人瞧见失了体面。说石寡妇两口子白给他们牵线搭桥?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,一点儿也不少挣,常言道经手三分肥,作比说这男的在小媳妇身上花一百块钱,石寡妇两口子能落下三四十,帮着给传个话、送个东西,都指着这两口子,事成之后还得再扎顿蛤蟆,天津话的“扎蛤蟆”就是让人请客,大饭庄子、大澡堂子、大戏园子一顿足吃足喝足玩儿。也真有奸夫淫妇双双抛家舍业、抛妻弃子跑了的,本家来找石寡妇讲理也没用,到她这儿是玩儿牌来的,一个大子儿也不要,还搭水、搭烟伺候着,人丢了跟她也没关系,让你干瞪眼说不出话,打官司都没理可讲。过去有话叫“宁拆十座庙,不破一桩婚”,让您说石寡妇两口子干的这买卖够多缺德。后来为此闹出了人命,官厅派出缉拿队将石寡妇的爷们儿生擒活拿,在美人台上吃了陈疤瘌眼的一颗黑枣儿,从此石寡妇对缉拿队的人恨之入骨。
  咱把书拽回来,再说阴阳路上哭丧的石寡妇见了刘横顺,当即跪倒在地,一句话没有,眼中含泪,满脸的凄凉,她手托一个铜盘,盘中摆放一口纸棺材,周围撒了许多纸钱,棺材头上是一盏灵前的长明灯,纸棺材小,长明灯也小,灯捻上的火头儿还没黄豆粒大。
  刘横顺一看就明白了:“拜纸棺材的旁门左道正是此人,石寡妇一拜二拜连三拜,拜了一天拜不死我,妖法反噬其身,她的灯就快灭了。”
  只见石寡妇脸色惨白,哭得凄凄惨惨,跪在地上对刘横顺哭诉:“刘爷,不怕您瞧我不起,常言道既在江湖内,必是苦命人,我当家的死得早,抛下我一个人,之所以入了魔古道,说到头不过是为了一口吃喝,讨一个活命。而今死在你手上,我也不枉了。你可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,缉拿队的飞毛腿,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是你的对手,真有本事把你手中的灯灭了再来拿我!”
  刘横顺对石寡妇干的勾当一清二楚,不免心生厌恶,暗道你可真够不要脸的,怎么还带讹人的?分明是你拜不死我反祸自身,如今却倒打一耙!不过刘横顺是什么人?石寡妇不说也还罢了,说了他不敢做,他也不是镇守三岔河口的火神爷了,性如烈火、意若飘风,就这么个脾气,当时火往上撞,抬手将纸灯笼端起来,狠狠一口气吹灭了灯心的烛火,问石寡妇:“灭了灯你又如何?”
  石寡妇万没想到刘横顺吹灭了灯笼,却还没死,直惊得目瞪口呆,手托的长明灯晃了一晃,化为一缕青烟。一阵阴风过去,石寡妇连同纸棺材一并没了踪迹。
  刘横顺提起手中灯笼一看,灯火灭而复明,他也不知何故,迈步走到火神庙警察所门口,这真叫“千层浪里得活命,百尺危崖才转身”,将灯笼挂回原处,但觉眼前一黑,再看自己仍在里屋,做了一场梦似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张炽、李灿、杜大彪、老油条正在一旁叫苦,见刘横顺活转过来,皆是又惊又喜,忙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。刘横顺刚一起身,从他怀中掉出一物,捡在手中辨认,似乎是一张官府批票,旧时抓差办案须有火签为凭,就与那个类似,可又不大一样,押了城隍官印。刘横顺恍然大悟,原来张瞎子推他那一下的时候,将走阴差的拘票放在他身上了,所以纸灯笼灭了他才没死。
  魔古道为了除掉刘横顺,想用法宝纸棺材拜死他,一来刘横顺命不该绝,二来有走阴差的张瞎子相助,虽然生魂出窍,在阴阳路上走了一趟,可是不仅没死,反倒收拾了“喝破烂儿的花狗熊、哭丧的石寡妇、说书的净街王、剃头的十三刀”这一干入了魔古道的妖人。转天一早,在三岔河口边上找到了这四个人的尸首,别看这几位或占一绝,或称一怪,在九河下梢有名有号,可也只不过是走江湖挣口饭吃,属于社会最底层的人。天津城中这样的倒卧多了,哪天不死个十个八个的,官厅管不过来,任由抬埋队的用草席子裹上,搭去西头义地一扔,没等天黑就喂了野狗。可是刘横顺又听说了,抬埋队前脚扔下“花狗熊、石寡妇、净街王、十三刀”的尸首,后脚就让李老道用小车推走了,如此一来,李老道接连收去了八个死尸,究竟是如他所言,埋在白骨塔下镇压邪祟,还是另有图谋,后文书自有交代。
  没等刘横顺去找李老道问个明白,李老道就来找他了,迈步进门,口诵道号:“无量天尊,刘爷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,也是您手眼通天,超凡绝伦,魔古道接连折在您手上八个人了,这些丑类当然不是你的对手。可是常言道得好,射人先射马、擒贼先擒王,依贫道愚见,到了捉拿混元老祖的时候了,除掉这个祸根,其余丑类再也不足为患,不过捉拿魔古道混元老祖,还须请一位高人相助才行!不用刘爷您出马,高人我给您请来了!”说话冲门口一招手,打外边探头探脑进来一位。刘横顺一见来人,鼻子好悬没气歪了,这位高人是谁呢?正是刨坟掘墓的孙小臭儿!